母亲的纺车

时间:2026-07-09 07:32:38 优秀范文

那些年的冬日,晚饭后,母亲总会先料理完琐碎家务,圈好家畜家禽,然后在堂屋里点亮一盏煤油灯。她将纺车搬到屋子中央,占去很大一片地方。试摇几下,觉得稳当了,便开启一个晚上的作业。

二姐和三姐挨在母亲身旁搓棉花捻子。她们把弹好的大捆棉花撕成巴掌大的小块,用小木棍轻轻裹一下,再用搓板搓上几圈,抽掉木棍,一根棉花捻子就成型了。圆盘上堆满捻子后,她们就把圆盘放到纺车前。

母亲面容安详地坐在小凳上,先拿一节笋壳固定在锭子上,再把棉花捻子顶端捻出线尖,缠在笋壳上。随后,右手自如摇动纺车把手,左手力道均匀地捏着长筒形的捻子。“嗡嗡——嗡嗡……”古旧的纺车欢快地唱着古老的歌谣。随着纺车有规律转动,母亲像变魔术般从捻子里抽出粗细均匀的白线,如同蚕儿吐丝,越抽越长,直到手臂无法再往后伸展。她反摇一下纺车,左手随着锭子回转慢慢回缩,把拉长的棉纱顺势缠绕在笋壳上。棉线一圈圈增加,一点点加厚,由细变粗,最后线穗儿像个大白萝卜。绕不住了,她就卸下线穗,摆在竹篾笸箩里,再拿新笋壳继续纺、继续缠,如此循环往复。

偶尔,我也会帮姐姐们搓捻子、整理搬运,或蹲在母亲膝边递个捻子、拿个笋壳,又或往火盆里丢些稻谷或黄豆。瞬间,沁人心脾的幽香在屋子里氤氲开来。每每此刻,母亲缓缓直起腰,双手捶打酸痛的后颈,灯光轻柔洒落在她布满岁月痕迹的手背上。我站起身来,捏着小拳头给母亲捶背捶腿,以显示自己的长大,并期待得到母亲满意的目光。在如豆的灯光下,我看到母亲慈祥的微笑在火光中跳跃,她满脸透着欢喜与赞许。

兴趣来时,母亲一边节奏温柔地摇着纺车,一边喃喃自语般给我们讲故事,大多带有教育意义。比如,“孔融让梨”的故事让我为曾和五哥争吃一个烤红薯而羞愧,“凿壁偷光”的故事又让我对苦读成才有了一种莫名向往。而那错落有致的纺车声,像给故事加了声响效果。那些故事就从这声响效果里,配合着车影人像,呼啸而至。渐渐地,小小的堂屋仿佛被施了魔法,变得格外古旧,也格外温馨。

夜深人静后,四周声音沉静下来,从堂屋传来的纺车声轻柔拨动耳鼓,犹如天籁,清幽而旷远,穿越静谧时空,在夜色中带给我们安稳与平和,恍如母亲一声声安抚和慰藉,把我们带进空灵美妙的梦境。

有时夜半醒来,我揉揉惺忪眼睛,看到母亲依然在那儿旋转纺车,或拿着小油瓶在转轴处加油。母亲动作娴熟麻利,面容温和,仿佛透着一种佛性禅心。昏黄疲惫的煤油灯照着母亲佝偻的影子,忽儿长、忽儿短,皮影戏般映在土墙上。

一盏煤油灯,不断袭来的瞌睡,都没影响母亲纺线的质量和数量。一箩箩线穗见证了她人生中最美的年华,未曾有偷懒,也未曾有奢求。有时,我仿佛陷入湿滑而捉摸不定的梦境,突然觉得她以及她上辈的女人们,就是这样在冬夜中一路走来的。她们的纺车,摇走了无数苦难岁月,也摇来了子子孙孙的温暖幸福。她们伴着“嗡嗡——嗡嗡……”声,伴着轻微的孤独,伴着幽微的思绪,走在固有的方式和历程里。

纺好的线,母亲交给村里的织匠织成布。织匠是我们家的后邻,织机安装在他们家堂屋里,所以整个冬春,我们都能听到“咔吱——咔吱……”的织布声。它没有旋律,纯粹是种节奏,可母亲似乎很喜欢,有时她坐在门前的晒谷场上静静听着,那样入神,思绪似乎走出很远。也许她想到了纺车、想到了那根根牵连不断的线变成布、变成衣服、变成生活的颜色和款式,想到了线一般牵牵挂挂的人生。

后来,的确良和迪卡布流行起来,人们去供销社购买颜值高、不落色、洗涤方便的布料做衣服和床上用品,粗布衣服无人问津了,村里再没人纺线织布。纺车被母亲挂到堂屋阁楼上。从此,许多古典而诗意的、饱含多少代人记忆与情感的东西,如捻子、锭子、纺车……在浅酌低吟几百年后,悄然从我们生活中消失,成了人们心中一个记忆符号。